第13章
云姨娘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昭昭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语重心长:
“过去的已经过去了。可自己的身份不能忘。娘只盼你——此生平安,顺遂,其它的都不用想。”
“马革裹尸,血染沙场,本就是**的归宿。阿娘从嫁给你爹爹那日起,便知道会有这一日……所以阿娘受得住,你也得受住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抓住门框,指节微微发颤:
“莫要想着报仇,莫要将自己搭进去。记住你爹爹生前最后的嘱咐——好好活下去。”
说完,她跨出门去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沈糯依躺在黑暗中,睁着眼睛望着帐顶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帐子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。
她望着那些光斑,半晌没有动。
她自然听得懂阿娘话中的意思。
那番话里,层层叠叠**着三重心事……
怕她当真去做了裴瑾的妾,怕她还记着前世的血债不肯罢休,更怕她为了报仇,不惜以妾室之身去换裴瑾的庇护。
阿娘只想让她像个寻常姑娘家,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。
可是,当真可以么?
径岭关外那场仗,两万将士倒在雪地里的面孔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张脸,每一双不曾瞑目的眼睛。那本是一场完全可以取胜的战斗;
她父亲在出兵前连说了三声“此战必胜”,可到头来,两万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。
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,她如何能不去想。
便是阿娘自己,嘴上说着“要接受”,可她也曾撞见过……在无人的角落里,阿娘背过身去,拿袖口偷偷地擦眼泪。
阿娘忘不了。
她又如何能忘。
第二日一早,沈糯依尚在用早膳,一碗粟米粥才喝了小半,赵氏身边的周嬷嬷便来传话,说夫人请二姑娘去锦华院说话。
沈糯依放下竹箸,拿帕子拭了拭嘴角,淡淡道了句“知道了”,便起身随周嬷嬷去了。
锦华院正厅中,赵氏端坐在上首,面色阴沉。
身穿一件石青色织金褙子,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,打扮得倒是一如既往的雍容,却压不住眉眼间那股子郁气。
昨日沈华庭罚她跪佛堂,虽说是雷声大雨点小,到底让她在阖府下人面前失了颜面,这口气她咽不下去。
沈晚妤立在赵氏身侧,穿一身海棠红交领襦裙,梳着垂鬟分髾髻,鬓边簪一对金丝缠花钗。
她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,只是一双眼睛在沈糯依进门时便黏在了她身上,带着三分好奇七分不甘。
见沈糯依进来,赵氏连往日那层假惺惺的薄笑都省了,只用下巴朝旁边案几上一指,冷声道:
“说说,怎么回事。”
沈糯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案几上搁着一张大红洒金笺的帖子,正中写着“花朝雅集”四个端秀的隶书。
帖子已经被人翻开,落款处是一行簪花小楷——裴门长女汐月,谨启。
原来裴府这般快便将花朝宴的帖子送来了。
难怪这母女二人天刚亮便火急火燎地召了她来。
沈晚妤今年十六了,早两年便开始相看人家,可她挑挑拣拣,总没一个入眼的。
只因沈晚妤心心念念的都是裴瑾,只苦于没有机会靠近罢了。
如今裴府的帖子送到了沈家,这样的机会,她如何肯放过。
沈糯依将帖子放回案上,神色平静:
“昨日去给老夫人施针,她老人家随口提了一句花朝节,糯依便多说了两句话。老夫**约是觉着投缘,便下了帖子。不过老夫人并未指定谁来,帖子既送到沈府,邀的自然是沈家的姑娘。”
赵氏冷冷看着她;
“我倒不知,你一个庶女还有这般大的体面。”
她靠在凭几上,语气不咸不淡,“裴家主要还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,邀的自然沈家的姑娘。”
沈糯依哪里听不出赵氏的弦外之音……沈家的姑娘可不止她一个。
其实即便赵氏今日不开口,她原本也打算邀沈晚妤同往。
不管裴府什么规矩,但是裴瑾那个男人不是想纳妾么……
以沈晚妤对裴瑾的痴迷程度,这不正好嘛。
“大姐若是想去,帖子上写了,可携姐妹同往。大姐与我一同去便是了。”
沈晚妤听闻这话,眉眼当即便弯了下来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她不待赵氏开口便连忙应道:
“那……那便去吧。”
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应得太急了些,她微微红了脸,强撑着嫡女的架子找补了一句:
“也并非是我央着你带我去。我只是怕你一个庶女去那样的场合怯场,替你撑撑场面罢了。”
沈糯依不置可否,只是垂着眼睫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到了午后,沈糯依正歪在窗下翻医书,便听见院里传来菱歌与人的说话声。她抬眼一瞧,来人是素心。
沈糯依微微蹙眉。
这沈府的后院,眼看就要成他裴瑾的后院了。
裴府的丫鬟进进出出,倒是自在。可她到底不好说什么,只是合了医书,面上淡淡的。
素心却不怎么在意她这微微不耐的表情。
她跟在裴瑾身边这几年,看人的眼光练出来了,这位沈二姑娘,面上瞧着娇娇软软好拿捏,骨子里却冷得很,是个有脾性的。
可人倒是顶好的人,不像那些世家贵女般矫揉造作。面上娇软可人,骨子里却是傲骨,有趣得紧。
也难怪自家公子那样的人,偏偏放不下她。
素心先笑盈盈地给沈糯依行了礼,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,双手递到沈糯依面前。
锦盒是紫檀木的,四角包银,盒面上镂雕着一枝寒梅,做工精巧却不张扬。
打开盒子,沈糯依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盒中躺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凤钗。
凤首昂然,口衔一颗滚圆的东珠,珠光莹润,在昏暗的室内仍泛着柔和的晕彩。
凤身以极细的金丝累成,片片羽翼层叠铺展,每一片羽毛上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,光下流转时像是洒了一把碎星。
前世她还是宁昭的时候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。
她母亲皇帝最宠爱的妹妹长宁公主,父亲是镇北大将军,她自幼便是在金玉绫罗里长大的。
即便是后来随父亲出征在外,该戴的簪钗也一样不少……那是郡主的体面,也是规矩。
可饶是她见过那么多好东西,对着这支凤钗,也不得不赞一句用心。
华美而不俗艳,贵气却不张扬,的确是花了心思的。
“公子说了,姑娘平日里打扮得太素淡了些。百花宴上虽说不相看,可到底是裴府的宴席,不好太过简慢。”
素心笑着转述,又补了一句,“公子还说了,姑娘若是不喜这个样式,便拿去换一支,挑到合心意为止。”
沈糯依看着那支凤钗,沉默了片刻。
她这辈子做了沈府的庶女,刻意收敛了一切锋芒。头上除了素银簪子便是白玉兰,连根金丝都不曾戴过。
不是用不起,是不想招眼。
“替我多谢公子。”
她合上锦盒,随手递给身旁的菱歌,“收起来吧,花朝宴那日再说。”
素心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笑着应了一声,又叮嘱了几句“姑娘好生歇息”便告退了。
菱歌捧着那只锦盒,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,打开盒子又合上,末了忍不住凑到沈糯依跟前,叹道:
“姑娘,您瞧瞧这支凤钗,怕是府里大小姐所有的首饰加在一处,也不及这万一呢。”
沈糯依靠在引枕上,随手翻了翻医书,语气淡淡的:
“收起来吧,这不是我这个身份该用的东西。”
菱歌见她面色不大好,悄悄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说什么,将锦盒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妆*最深处。